讀後隨想：「進擊的巨人」
前言
這幾天把「進擊的巨人」動畫看完(S1 ~ S4 + 完結篇)，看了不少其他人的感想+解讀，所以我也想要分享我的感想；當然，不能說完全是原創的，因為看過他人評論，必然摻雜他人的見解。這篇文章主要分享看完動畫的想法，我沒有看過原作漫畫。
由於這是一部現象級的作品，網路上的討論非常的多！也不差我這一篇，這篇就當作是純粹抒發感想。(這就是讀後隨想的目的啊~)
至於為什麼放在「讀後隨想」的分類呢？我認為動漫也是文本的一種，看動漫也可以視作一種閱讀，所以如此分類。那麼電影、繪畫、音樂、戲劇等等的文本呢？也要歸類在「讀後隨想」嗎？好問題，要再想想。
動畫資訊
- 動畫名稱：「進擊的巨人」(Attack on Titan)
- 漫畫原作：諫山創
- 動畫製作：
- WIT STUDIO (S1 ~ S3)
- MAPPA (S4 + 完結篇)
- 哪裡看的：巴哈姆特動畫瘋
隨想
我是自由的！戰鬥吧！
艾連與阿爾敏最後的對談裡，交代了艾連發動地鳴後、最後的想法。他對阿爾敏說：
阿爾敏，我就跟你說的一樣，是「自由的奴隸」。
確實，艾連一生都在追求著「自由」，而且這份追求是與生俱來的，換句話說，他自出生便被「自由」拘束著。等等，這句話好像有點矛盾？可是正是如此。說到底，「出生」本身就不是自由的。我們無法選擇是否出生在這個世界上，而是只能「被生下」。
伴隨著「出生」而來的，還有其他東西：個性、身體特質、家庭、族群與國家，這些都是我們誕生之初強加於我們的。就艾連而言，他耿直、單純的個性，對「壓迫」(或者說對自由的限制)的痛恨與對「自由」的強烈嚮往，當然，還有父親古利夏的巨人繼承與艾爾迪亞人的身分，這些都是加諸在他身上的束縛。艾連沒有選擇「是否追求自由」的自由，他必然追求自由，這是他的宿命。在接觸到巨人的記憶後，這個宿命變得更加明確。
與米卡莎和阿爾敏深厚的情感、與夥伴的強烈情誼，則是他在宿命以外，為自己創造的「自由的」命運。為什麼？因為這些家人、夥伴的心，不是他可以操縱的。艾連不能操縱米卡莎，所以米卡莎可以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的為艾連戰鬥，也可以為了終結地鳴而結束他的生命，這份情感是自由的；艾連不能操縱阿爾敏，所以阿爾敏可以在艾連幾欲放棄時喚醒他，也可以因為理念不同而選擇和他分道揚鑣，這份情感也是自由的。和104期夥伴與調查兵團的情誼也是如此。這些「自由」到了最後，也成為艾連守護的對象。
圖片來源：截圖自巴哈姆特動畫瘋。
回到「追求自由」的宿命。艾連對自由的強烈嚮往，可以在許多情景看到。在巨人來襲前，年少的艾連便看不起那些安於城牆內生活的人們，亟欲突破「牢籠」；與瑪雷的戰士對戰時，他視對方為壓迫自由的罪魁禍首，全力出擊；即使在窺見進擊的巨人與始祖巨人的記憶後，艾連也無法忍受任何對自由的壓迫，不管是世界對艾爾迪亞人的敵意，還是始祖尤彌爾被王族禁錮了兩千年的意念。對自由的追求始終是艾連「進擊」的動力。
只是，這股動力過於強大，理性與秩序──作為對行動的限制──也是「進擊」的目標之一。因此從艾連第一次巨人化開始，混沌、毀滅一切的衝動便如影隨形，直到後期，這股衝動終於得以釋放──對瑪雷的突襲，以及發動地鳴。艾連選擇發動地鳴的原因，一直都是大家熱烈討論的焦點，從他的進擊的巨人身分來看，似乎還是為了追求自由。
始祖尤彌爾對王的愛形成執念，奴役著尤彌爾及她的子民，為了解放這些受苦的人類，巨人之力必須消除；帕島人被其它人類壓迫，所以其它人類必須毀滅；為了保護夥伴不被敵人殺伐，所以敵人必須消滅；一直以來嚮往的廣大、自由的世界，原來是個人吃人、充斥著難解仇恨的存在，為什麼自己要被迫接受使夢想粉碎的事實？為什麼要被迫承認牆內人類的犧牲失去了意義，承認自己一直追求的自由根本不存在？因此，這個世界必須毀滅(雖然這一項很顯然非常自私)。也許艾連的思路並非如此，但是這樣的解釋，我可以接受。
除了「追求自由」的動力外，也不能忽略始祖巨人的記憶──也就是宿命對他的影響。如果我們能看見未來將發生之事，我們還能無動於衷、憑著自由意志做選擇嗎？
圖片來源：截圖自Muse 木棉花 Youtube，連結
當艾連說「我是自由的」，意味著什麼？他是「自由」的奴隸，哪裡自由了？艾連一輩子受「追求自由」拘束，後期甚至被巨人的記憶套牢，稱不上自由。不過，看完整篇故事，卻覺得艾連也沒有說錯：由於他是最後一個始祖巨人、最後一個進擊的巨人，他所看見的巨人記憶中的未來，正是他自己創造的，因此他不受歷代巨人的影響，反而回過頭去影響歷代巨人(e.g. 古利夏)。艾連的宿命是自己創造的，可是這些創造也是宿命使然，這是一般人不可能擁有的體驗，而是神的體驗；艾連的自由，是神話裡神的自由。這種自由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由。
飄得太高了，回到人間吧。動畫中，古利夏抱著嬰兒艾連，溫柔的對他說「你是自由的」，這一幕讓我難以忘懷。古利夏的原意應該是，在城牆內組建新家庭後，他不願讓發生在吉克身上的事重演，要讓艾連自由的成長、探索這個世界，和之後的發展形成鮮明對比。還有另一幕讓我印象深刻，就是調查兵團傷亡慘重的回到牆內，時任團長基斯碰到艾連媽媽時，艾連媽媽抱著小艾連說的話：
我覺得這孩子已經很偉大了，畢竟他可是出生到這世上了啊。
「出生」被宿命束縛著，卻蘊藏著各種美好的可能。艾連自始至終肯定自己的出生，和吉克的安樂死計畫形成對比。艾連肯定「出生」，並將「出生」作為追求自由的出發點；吉克否定「出生」，視「出生」為仇恨與痛苦的延續。我覺得，「出生」是這個美麗而殘酷的世界的象徵，它的意義，就像艾連與吉克所做的一樣，是由自己賦予。而艾連賦予「出生」的意義，就是在宿命的道路上戰鬥。
歷史的重蹈覆轍
看「進擊的巨人」動畫時，尤其是第四季開始，畫風突變(也有字面上的意思)，我們得以從萊納、賈碧等「島外人」的視角，再次理解人類與巨人的戰爭。原來，「巨人」根本就不是敵人，而是武器，真正的敵人，還是人類；巨人的歷史，更能追溯自兩千年前，弗利茲王控制始祖尤彌爾作為戰爭兵器的時代。
從艾爾迪亞帝國到瑪雷帝國，壓迫與受壓迫的對象只是對調了，壓迫的本質卻不曾改變；帕拉迪島的王族雖然不願再涉入其中，然而巨人之力彷彿衝突與磨難的「座標」，引導著戰爭在帕拉迪島上爆發。巨人再度成為戰爭兵器，島內與島外的艾爾迪亞人再度受巨人之力擺布。當艾連突襲瑪雷的雷貝利歐收容區，大量居民死傷，其情其景與艾連小時候目睹巨人來襲的畫面，如出一轍。不管突襲的目的為何、對戰的雙方武力如何，手無寸鐵的人民被巨人殺死，是無法否認的事實。類似的場景還有，艾連化為進擊的巨人，與女巨人在牆內廝殺時，也導致大量平民的傷亡。人變成巨人，巨人吞噬平民，軍民死傷慘重，像這樣的事情，不斷在故事中反覆上演。
於是，當艾連發動地鳴進而消除巨人之力的時候，雖然導致末日，但是受到巨人血統詛咒的艾爾迪亞人，總算自詛咒解放了，對吧？至少，不再有巨人吞噬人，也不再有對巨人的恐懼，對吧？是這樣沒錯，但是這並不意味著，「吞噬」會消失，「恐懼」會斷絕。因為，消失的是巨人之力，而不是驅動巨人力量的人類意圖。
完結篇後篇的end credits小格動畫，揭示了帕拉迪島之後的故事：經過幾百年的和平，這座島終究還是迎來了毀滅性的戰爭。難道歷史只能不斷重演一樣的劇碼嗎？當然！畢竟人類這幾千年來的故事已經說得很明白了，不管是戰爭、神話、信仰還是情愛，這些似乎是人類的構成，無法消除。似乎可以這麼說：這是人類的「本性」，除非你不當人類了，否則是必然的。
但是這番話，調查兵團絕對不會認同！是啊，在城牆裡，民眾都質疑調查兵團的出兵是徒勞、沒有意義，因為過去所有的嘗試都以失敗與慘烈的犧牲告終，而且巨人被認定是壓倒性的強大，人類是不可能戰勝巨人的。對牆裡的「家畜」而言，城牆(安穩的過去與現狀)是唯一的依靠，即使它已經岌岌可危；一旦城牆被巨人攻破，只能坐以待斃。調查兵團則視城牆為根據地，帶著強烈的求知欲和不屈不撓的前進意志，趨向巨人，因為希望就在那裡，前進的道路就在那裡。
前進！我們對於自己、對於人類，又了解多少？不想行動，一個理由就夠了，但是做出行動，也是一個理由就夠了。更認識自己、更認識人類與這個世界，就是充分的理由。這也是為什麼，阿爾敏的初衷，得以堅持到最後，甚至在艾連毀滅世界後，依舊不墜。
身為艾爾迪亞人/瑪雷人/人類
有些人將帕拉迪島和臺灣島連結起來，並推及歷史與政治背景。的確，島嶼政權對人民曾經的思想控制，以及島嶼與大陸的歷史情結，讓臺灣人感觸頗深。但是這麼做卻相當於採用一方的視角，來觀看另一方。做一個臺灣人之前，首先得是一個人類，從人類的角度看「進擊的巨人」故事，我覺得更有意思。
作為一個人類，當然希望世界和平，沒有戰爭的發生，也沒有戰爭的必要。「進擊的巨人」世界裡，瑪雷帝國卻不斷的對外擴張，也許是覬覦他國資源，也許是忌憚他國侵略(所以先下手為強)，向各國宣戰。受到攻擊的帕拉迪島政權，也捨棄防守姿態，主動出擊瑪雷帝國。在這個階段，兩國的武力(主要是巨人)已經相當接近，因此阿爾敏、韓吉等人不斷尋思如何透過對話與談判來止戰。然而，兩方分別出了吉克和艾連兩個英雄式的人物，最終導致血腥的屠殺。從結果看來，世界確實獲得暫時的和平，代價卻是八成人口的逝去。
以核武器來比擬地鳴，我認為十分恰當，不論就能量、威懾程度還是用途而言。若非不得已，誰會想要使用核武器？如果沒有支持吉克的瑪雷義勇兵，以及擁護艾連的葉卡派，地鳴發動的時間會延後，甚至可能不會發動。而促成吉克與艾連順利接觸的瑪雷義勇兵與葉卡派，都是在沒有相互理解的情況下支持著各自的領袖。前者中多數人連吉克的想法都不清楚，只知道可以解決艾爾迪亞人的巨人問題，更不用說和帕島人討論吉克的理念(讓艾爾迪亞人絕育)；而後者並沒有與敵國(瑪雷)實質接觸，僅僅是懷抱著激烈的保衛國家的信念，而無條件支持艾連發動地鳴。地鳴是雙方無知的產物。
於是，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 (M.A.D.)，很不幸的，在「進擊的巨人」世界裡發生了。造成這個結果的，不僅瑪雷義勇兵和葉卡派，還有瑪雷帝國和帕島政權，以及世界上其他國家。不斷擴張的瑪雷帝國以及其他國家，為了島上的天然資源及巨人力量，敵視著帕島；而帕島的人們同樣敵視著世界，要把百年來的屈辱加倍奉還。雙方的敵意不斷疊加，在沒有宣洩出口的情況下，爆發為毀滅性的戰爭。只不過，和M.A.D.不太一樣的是，發起地鳴的帕島政權並沒有因此毀滅。
這讓我不禁想起，所謂「艾爾迪亞人的罪孽」，不就是艾爾迪亞人憑藉著強大的武力，對世界各國殘忍迫害的過去嗎？那麼，地鳴難道不能算是「帕拉迪島的罪孽」嗎？地鳴過後，帕拉迪島上的人們，面臨的恐怕不是葉卡派想得那麼簡單。
拍攝自新竹十七公里海岸線。
完結篇後篇，也就是整部動畫的最後，帕島上艾爾迪亞人的女王希斯特莉亞總結道：
這場紛爭不會因為巨人之力消失而結束。…。我相信這個結果，並非是艾連一個人的選擇造成的，而是我們大家的選擇，最終引導我們來到這樣的世界。
為了今後能夠不再需要戰鬥，我們現在必須投身於其中，就算必須過上從此與寧靜無緣的生活，…，在剩餘的時間裡，要如何活在這個沒有巨人的世界。
由希斯特莉亞(Historia)說出這番話，特別有意義，因為那象徵著人類會向歷史學習。然而，End credits動畫說明，數百年後，人類科技進步，戰爭卻依舊發生，只因巨人之力的消失早已成為遙遠的記憶，失去意義。不曉得那數百年之間，人類是否通力合作、努力嘗試互相理解，艾爾迪亞人、瑪雷人以及其他族群，是否有了喘息空間，可以直抒胸臆、對彼此提問，就像調查兵團和瑪雷戰士在森林的營火對話一樣，嘗試著走出森林？
這番話也提起歷史「共業」，歷史並非神話，不是一個人可以創造的，而是人類共同造成的。科學與工程的發展也好，暴行與大屠殺亦然，作為構成歷史一部份的我們，無法逃避那一份責任。什麼責任？就是作為歷史的一部份，延續那份記憶、對此做出回應與行動。歷史是一個巨人，而我們共同擁有著這份巨人記憶，就是如此。
結語
「進擊的巨人」是非常好的作品，不管從娛樂性、藝術性還是帶給我們的思考而言。對讀者而言，「進擊的巨人」作品本身像是巨人，破壞了我們觀念上的牆，也給了我們出牆探索的機會。僅僅是機會，要不要出牆，完全取決於我們；出了牆，還要摸索著走出森林，否則，暴力與毀滅將是我們唯一見到的風景。
參考資料
這篇文章是剛看完動畫後寫就，深入的程度、理解的廣度不及其他心得和討論。下面列出一些精采的文章/討論，一個作品能帶出這麼多的思考，非常的厲害，而它的偉大，則要以我們這些讀者的行動來證明。
【最終季】致2023年後的你～巨人動畫完結編結局解析和常見問題釋疑
【心得】(雷) 有關艾連的「自由」，以及艾連想發動地鳴的理由
【討論】在這裡呼籲大家，政治就是政治，作品就是作品啊——論關於虛構作品中的政治
釀電影：《進擊的巨人》完結篇──接下來的答案與歷史，將由我們繼續填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