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後隨想:「春風化雨」和「美國殺人魔」
前言
回到家以後,在 Netflix 一口氣看了這兩部電影,非常的撼動人心,所以寫了這篇文章來分享。之後除了文學作品外,電影、音樂、其他形式的作品感想,應該都會以「讀後隨想」的標題來分享。(懶得再成立其他分類了,而且既然是文本,用「讀」的也沒錯吧?)
這兩部電影的性質差異相當大,不過卻圍繞著一個大主題;「真實 (reality)」。怎麼說?繼續看下去吧。
「春風化雨」 (Dead Poets Society)
電影資訊
- 電影名稱:「春風化雨」,或譯「死亡詩社」 (Dead Poets Society)
- 導演:Peter Wier (也執導 The Truman Show)
- 編劇:Tom Schulman
- 製作:Touchstone Pictures,Silver Screen Partners IV
- 上映年份:1989
隨想:如何觸碰真實
在寄宿學校開學的第一天,Neil 和老朋友碰頭、認識了新朋友 Todd。這群男孩知道怎麼應付繁重的學業、回應學校和父母的期待,將來不是醫生、律師,就是銀行家、政治家,未來的道路儼然已經為他們鋪好。直到第一堂英文課,新來的老師、也是寄宿學校校友的 Keeting 帶給他們不一樣的體驗:他們來到校史文物櫃前,凝視著照片裡古早以前的校友,那些和他們一般年紀、稚嫩又不可一世的男孩。Keeting 在男孩們背後,故意用虛幻縹緲的聲調低語:
Car - pe di - em
「Carpe diem」是拉丁文,意思是「把握當下」。視覺加上聽覺的引導,讓他們彷彿身歷其境,感受到時間將會、也必然會在自己身上無情的流逝;Keeting 很會嘛!他對他們說,詩不是拿來評分、測量的,詩是用來感受、抒發、探索、喊叫!在這些男孩眼裡,詩完全是新的東西,和那些一直以來習於應付的科目不一樣,而且充滿力量:詩從日常語言逃逸、與規矩對抗,這不正是寄宿學校沉悶生活的最佳對手?
於是,一群學生便仿效 Keeting N 年前在這間學校的事蹟,由 Neil 起頭,一群人趁夜溜去森林裡的山洞裡,宣示死亡詩社 (dead poet society,當年由 Keeting 建立)的復活。老實說,電影看到這裡,我就覺得樣板的氣息太重:寄宿學校 + 年輕有熱情的老師 + 受到老師啟發的學生,那麼接下來肯定就是演一些反抗體制、和學校與父母對抗的故事吧?大抵是如此,但是電影的主題卻圍繞著「真實」打轉,偏離了樣板的道路。
在秘密集會的山洞裡,不僅是讀詩、作詩,大家跳舞、放歌、發想各種點子;在山洞外,也紛紛行動以實踐那句話:「Carpe diem」!大膽積極的追求愛人、無所畏懼的挑戰頑固體制、充滿熱情的探尋志向,死亡詩社的各位把握當下,讓虛度許多時光的我看著,為他們喝采的同時也為自己感到悲哀。(所以我盡量不看校園題材的作品XD)
我們的主角 Neil 發現自己著迷於演戲,準備參與劇團的公演,但是他的父親卻突然出現在宿舍房間,嚴厲的警告 Neil ,要他專心於學業,不准再碰演戲的事。身為台灣人,這是我們相當熟悉的語境,Neil 的家庭狀況也是我們所熟悉的:父母好不容易爬上中產階級的社會地位,花大把錢把子女送去私校就讀,就是為了一圓階級翻身的美夢。Neil 很清楚,父母的期望、自己的志願皆然,所以他快要崩潰了,跑去向 Keeting 求助。Keeting 建議他向父親坦白,而且只有這個辦法;然而,Neil 選擇瞞著父親,同時也瞞著 Keeting、假裝已經沒事了,在大家面前展現自己最擅長的──表演。
當 Neil 看見父親出現在觀眾席後方,仍舊壓抑著各種情緒,順利的把戲演完,博得滿堂彩。我們跟著 Neil 回到家裡,看著他彷彿下定決心,戴上樹枝頭冠,儀式性的取出父親抽屜裡藏著的手槍;如果不能在餘後的人生全心投入演戲,還不如直到死前的最後一刻都奮力演出!Neil 的死是戲劇性的,不管對他自己、父母還是電影劇情而言,都是如此。
圖片來源:Clemens Robinson,Wikimedia Commons,連結
得知 Neil 死訊的 Todd 和朋友們在大雪紛飛的草地上吶喊,Keeting 則是坐在 Neil 的位子上,發現那本自己 N 年前製作的書冊,摀著臉痛哭起來。Keeting 並沒有特別向學生們提及自己與死亡詩社的往事(蠢事),想必也是充滿著魯莽、荒唐卻真實無比的。「真實」帶來的動力極大,但是本該寬廣的世界卻蓋上一座鐵籠;觸動到「真實」的男孩們就像是理想氣體模型裡的氣體分子,彼此碰撞、向四面八方前進,卻不知道鐵籠是多麼缺乏韌性,以至於衝撞上去,可能失去生命。Neil 直到生命的最後,都無法向父親坦白自己的內心,覺得父親是不可能被說服的,同時也認知到自己的理想──他的「真實」,是不可能妥協、當作不存在的。Neil 只能繼續前進,即使前方就是一切的終結。
這是少年的無知、短視嗎?還是大人的蠻橫、失職?如果大人願意傾聽,少年也許願意訴說,鐵籠可以鑽出一個洞,讓這些真實的生命──充滿動力的生命──持續感受真實。片尾,Keeting 受到校方究責、就要離開曾經鼓舞這群男孩的那間教室,Todd 再也按捺不住情緒:他站到課桌上,一如 Keeting 讓他們在課堂上體驗到的、也像是站在船桅眺望遠方的水手,呼喊著:
O Captain! My Captain!
語氣之激動、情感之充沛,宛如舞台劇。觀影過程中,我一直以為「captain」只是男孩們給 Keeting 的一個綽號,後來查資料才知道,這是出自美國詩人 Whitman 追悼美國總統林肯的詩作 [1],是對逝去的舵手最後的送行。我們看見男孩們、有些甚至不是死亡詩社的成員,一個接著一個站上課桌,用詩句呼喚著即將離去的 Keeting。我想,這樣的送別禮是最適合他的吧!
在我讀國小的時候,也有像 Keeting 這樣的一位老師,她讓我們這些即將升上國中、開始步入學業地獄的小學生,體驗生命中各式各樣的「真實」;我們歌唱、玩球、讀詩,認識到自己的其他面向。我希望自己有時候也能像個水手一般,眺望那些曾經帶領我攀上船桅的船長。
「美國殺人魔」 (American Psycho)
電影資訊
- 電影名稱:「美國殺人魔」 (American Psycho)
- 導演:Mary Harron
- 編劇:Bret Easton Ellis (原著),Mary Harron,Guinevere Turner
- 製作:Edward R. Pressman Productions,Muse Productions
- 上映年份:2000
隨想:不存在的真實
紐約金融業新貴 Patrick Bateman 講究穿著、注重外表,即使在家裡,Bateman 也勤於鍛鍊身體、保養皮膚,旁人看來無懈可擊;Bateman 和他的同事聚在一起時總是膚淺的談論著風流八卦,間或夾雜一些與社會議題相關的話題──雖然相關性僅止於提及相關的詞語;他的社交很簡單,就是和幾個同事去夜店嗑藥,和同一圈子的許多人一樣;他的樂趣──殺人,殘虐,肢解,還有作為暖身的變態性狂歡──則是他生活的真正重心。
他的嗜好顯然不正常,這一點,Bateman 自己也非常清楚。整部電影以 Bateman 的視角觀看,觀眾看見他在巷弄裡殺害其鄙視的流浪漢,看見 Bateman 因為名片的造型遜於某同事,惱羞成怒,而設計把同事騙到家裡砍頭;看見 Bateman 在 3P 性狂歡的過程中,始終注視著鏡中刻意表現得桀敖不馴的自己,彷彿一切的重點就在於自我的展現、以及對他人施加的暴力;看見他赤裸著身體追殺妓女,看見殺紅眼的亡命之徒在警方探照燈的搜索之下,躲在辦公室裡打電話、顫抖著向律師坦承一切。看到這裡,我心想 Bateman 的演出就此告一段落了吧,他將不再需要偽裝,因為殺人的跡證確鑿,Bateman 終於要面對自己犯下的罪行,接受應有的懲罰,或者照他的話來說,淨化 (catharsis)。
沒想到,隔天 Bateman 假裝若無其事的來到休息室和同事小聚,發現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瘋狂殺戮。他趕緊向律師確認兩人的談話內容,卻被無情打臉;律師神情嚴肅的回答,自己幾天前才和那位聲稱被殺掉的同事吃過飯。電影在這裡來到高潮,畫面從 Bateman 錯愕的表情切換到辦公室裡,助理小姐一臉驚懼的翻閱著 Bateman 的筆記本:虐殺的圖畫佔滿頁面,忠實反映 Bateman 心裡最狂妄的想法。究竟 Bateman 是真的殺了人,還是我們(觀眾)所看見的,不過是 Bateman 逼近真實的強烈幻想?
網路上有不少討論[2],我個人認為兩種解讀都可以,因為 Bateman 有沒有殺人並不重要。Bateman 的獨白貫穿整部電影,不論是作為旁白,還是虐殺前的高談闊論;甚至可以說,Bateman 在電影裡的多數對話都是獨白,因為多數人的回應不是虛假、徒具形式,就是誤解 Bateman 的意思、把他的坦白當作混話,根本不是有意義的對話。透過這些獨白,可以看得出來 Bateman 迫切希望有人能認知到他的異常心理;Bateman 深知自己的人格異常,因此他竭盡心力偽裝得像個正常人──在片頭提及的,一個「Patrick Bateman 的概念」──同時盼望有人能認識到「真實」的自己,即使這意味著所有變態罪行的揭發。
當我們看見 Bateman 輕易的被誤認為其他人(由於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與漠視)、異常的行徑被視為一種「個人風格」,就不難理解 Bateman 為何無法得償所願。對這個世界而言,「殺人魔 Bateman」的真實是不存在的;若偽裝就是這個世界的真實,又有什麼必要去指認出偽裝底下的可怕存在?
圖片來源:tenor.com,連結
於是,在電影結尾,Bateman 環顧休息室,冷靜吐露最後的獨白(附上我翻譯的中文):
There are no more barriers to cross. All I have in common with the uncontrollable and the insane, the vicious and the evil, all the mayhem I have caused and my utter indifference toward it I have now surpassed.
我再也沒有任何心理障礙了。所有失控和瘋狂、惡意與邪惡、我所造成的傷害與對此毫不在意的態度,我已經都超越了。
My pain is constant and sharp, and I do not hope for a better world for anyone. In fact, I want my pain to be inflicted on others. I want no one to escape. But even after admitting this, there is no catharsis; my punishment continues to elude me, and I gain no deeper knowledge of myself.
我的痛苦持續且強烈。我不希望任何人過上好日子;事實上,我想要其他人承受和我一樣的痛苦,且無人得以倖免。但是即使坦承這些事,我也沒有得到淨化;懲罰依舊跳過我,我對自己也沒有更深入的認識
No new knowledge can be extracted from my telling. This confession has meant nothing.
我說得再多也無法知道得更多。這般告解已經沒有任何意義。
Bateman 原本期望透過告解,那個黑暗而喪心病狂的自我能夠得到承認──被他人承認,也是確認了自己存在的事實──因此和世界、和他人產生真實的連結。然而,最終不論是淨化還是懲罰都沒有出現,休息室裡大夥喝著咖啡、漫無目的的瞎聊,殺人的真相無足輕重、沒有意義,因為它根本不存在。如果把整部電影視作 Bateman 的告解,那麼最後一幕 Bateman 凝視著的或許就是螢幕前的觀眾,至於這個告解有沒有意義?至少,對於觀眾而言,我想是有的。
有些人說這部電影(或原著小說)批判的是資本主義,也有些人說它批判的是流於表面的人際互動,都蠻有道裡。我認為這部電影提出了一個問題,即使在電影上映二十幾年後的今天都依然深刻:我們能夠──或不能夠──認知到哪些真實?
結語
都什麼節骨眼了,還有心情看電影嗎?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嘛~況且,為了往前進,必須活絡自己的腦筋、策勵自己思考,看電影也是一種方法。不論怎麼說,Netflix 月費都繳了,不看可惜。
當然,也要反思自己是不是輸入得太多、輸出得太少,或者反過來也是有可能的。電影終究只是觸碰「真實」的其中一個途徑,而不是唯一一個。
參考資料
[1] Wikipedia, “哦,船長,我的船長!”. Available: https://zh.wikipedia.org/zh-tw/%E5%93%A6%EF%BC%8C%E8%88%B9%E9%95%BF%EF%BC%8C%E6%88%91%E7%9A%84%E8%88%B9%E9%95%BF%EF%BC%81
[2] r/movies subreddit討論串,”American Psycho ‘I need to return some video tapes’”. Available: https://www.reddit.com/r/movies/comments/586j9r/american_psycho_i_need_to_return_some_video_tapes/?captcha=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