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後隨想:「沒有人寫信給上校」

前言



  上一次讀馬奎斯的作品,「預知死亡紀事」是在高中的時候,內容已經忘光了,只記得故事的時間軸與風格相當有趣,有著和歐洲、美國作家不一樣的敘事。這篇「沒有人寫信給上校」也是不錯的中短篇,講述一位上校退休後,苦苦等待著承諾的退伍金,卻一直沒有下文…。

  本書翻譯得很好,讀起來十分通順,希望之後還能碰到更多的翻譯佳作。

書籍資訊

  • 書名:「沒有人寫信給上校」(El coronel no tiene quien le escriba)
  • 作者:加布列‧賈西亞‧馬奎斯(Gabriel García Márquez)
  • 譯者:葉淑吟
  • 出版:皇冠文化,初版一刷,2020/01,網路連結

隨想

  讀小說,經常會注意到作者的生活背景──地理,文化,語言,社會階級甚至性別。如果小說世界是作者以自己為透鏡映射出來的實像,那麼作者身處的世界就是小說世界的實體,兩者互相映照。故事開頭,作者便領著讀者光臨上校的寒舍──吊床、蚊帳、爐灶、長廊、棕櫚葉屋頂,屋內飄散著最後一絲咖啡香,帶著涼意的十月的雨,還有那隻未來要上鬥雞場拚博的公雞…種種,對一直住在臺灣的我來說,這些是作者形塑的哥倫比亞印象,而不只是虛構的小說背景。


  讀者在上校的帶領下,走過河岸邊的大街,看著輪船與自己平行前進,和上校一起等待郵局局長發送信件,盼望著其中一封信是寄給他的,附上念茲在茲的那筆退伍金。上述情節,在小說裡不斷的發生,因為這就是上校數年來如一日的例行事項,讀到這裡我不禁疑問:上校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退伍金?誠然,上校家中經濟拮据,有了這份退伍金,物質生活得以改善,甚至,可以像村裡的其他人一樣,有娛樂的餘裕(如鬥雞)。但是,我認為「經濟」不是上校的主要考量。作者安排了上校的另一份執著,幫助讀者理解上校的想法,就是兒子生前飼育的一隻公雞


  這隻公雞是上校兒子為了鬥雞而飼養,然而在牠成長茁壯前,主人就不幸離世。由於兒子在裁縫店的同事視其為兒子的遺志,上校不得不悉心照料牠,準備等牠發育成熟,就送上鬥雞場,或許還能拿到優勝獎金…就這樣,上校即使落得要變賣家產才能果腹的地步,也不願意賣掉這隻公雞,中間雖然幾經波折,公雞一度要賣出,到最後還是沒有賣成。是為了鬥雞賺獎金嗎?還是作為對兒子的紀念?我認為上校保留這隻雞,是為了等到承諾的實現,不管是鬥雞的獲勝獎金,還是兒子養成鬥雞的心願,都是承諾,都是發生在未來、取決於現在的事物。就像「灌籃高手」裡,安西教練曾經說過的:


現在放棄的話,比賽就結束了。


  承諾實現的前提,或者說承諾之所以為承諾,就是堅持不放棄。以量子力學著名的譬喻「薛丁格的貓」為例,在觀察結果之前,那隻貓是死是活,是無法確定的;同樣的,在承諾實現以前,承諾是否為承諾,也是無法確定的。單純、天真的上校就是不願意放棄,因為退伍金、以及鬥雞場的勝利反過頭來,要求他堅持下去。鬥雞會獲得勝利的,再等幾個月;退伍金會送達的,再繼續等下去。就像妻子的病情時好時壞,困苦的生活偶爾也會好轉、絕處逢生,只要繼續活著、繼續等待,承諾就不會有打破的一天──縱使堅守著承諾的,恐怕只剩自己。但是這不就是承諾的意義嗎?


  至於為什麼上校苦苦等待的那封信遲未出現,小說也提及故事的背景:國內戒嚴,實施娛樂禁令與宵禁,特定黨派的人士被迫噤聲,而上校正好是那個黨派的成員。換言之,是受打壓的一方,作為表彰「為國家軍隊的奉獻」的退伍金,自然沒有理由發下。雖然這僅是故事的背景,卻點出政治是無孔不入的,國家機器的力量形同大自然,是現代的「不可抗力」的主要來源。在「不可抗力」的作弄下,造就了人生百態。


薛丁格的貓(抱歉實在沒什麼圖片好放)。
圖片來源:Wikimedia, by Dhatfield,
連結

  故事內容以外,小說裡文字的呈現與敘事非常有趣,讓故事充滿活力、向前行進,即使主角看似原地踏步、沒有重大的突破,故事卻沒有因此停滯。小說裡的「生活感」驅動著故事前進。比如,描寫上校妻子氣喘發作結束、暫時充滿活力的身影:


她的個子是那麼嬌小,動作是那樣靈活,每當她套上深黑衣服,踩著燈芯絨拖鞋,總給人能穿牆的錯覺。…。「如果奧古斯汀還活著,或許我會想唱首歌。」她一邊說一邊攪動鍋子,鍋裡煮著一塊塊能從熱帶氣候土地上長出來的任何食物


  縱使妻子的身形如此躍動、興致如此高昂,也沒有放聲高歌,因為在她心裡,兒子死去的哀傷還需要沉澱,這是內心的呈現;鍋裡煮的是什麼,沒有講明,但是讀者不用為此絞盡腦汁,因為那是「從熱帶氣候土地上長出來的任何食物」,那就是他們再平常不過的料理,這是外物的呈現。不管是外在還是內在,作者都透過簡單的文字,試圖讓故事貼近讀者,感到此人此景並非虛構。細膩的還有這一句(真的只有一句):


他試著跟上鏡子中的動作。


  這是在描寫上校對著鏡面刮鬍子,此前他都是用手摸著臉來打理自己,所以一邊看著鏡中自己的臉一邊動作,上校還不太習慣。同時,他也注意著鏡中映出的妻子的身影,並不專注在刮鬍子。事實上,上述資訊可以從前後文得到,因此這句話的意義不在於揭露資訊,而在於動作本身──寫實,讓讀者感覺上校不只是書中角色,更是活生生的人。小說人物的「生活感」與「真實感」讓我們心甘情願與他們同行,縱使最後還是回到原點。


  書中的「幽默感」同樣令人印象深刻,不曉得是作者刻意的設計,還是如實反映哥倫比亞人的生活態度。這些幽默大多從書中人物的口中脫出,如兩人吃玉米粥的這一段:


「很好吃。」上校說。「哪兒來的?」
「公雞的。」他的妻子回答。
「那些小夥子送一大堆玉米粒給牠,而牠決定分給我們吃。這就是人生。」
「沒錯。」上校嘆口氣。「人生是人類發明出來最美好的事物。」


  妻子的話帶些對荒謬現實的感嘆,也帶些反諷;上校的話除了呼應妻子的嘲諷,更調侃妻子拿「人生」作為悲慘的托詞,讓人玩味再三。還有書裡醫生令人印象深刻的安慰:


「病人的身體比我還強壯。」他說。「要是我罹患這種氣喘,也能活上一百歲。」


  顯示醫生與上校夫妻之間的親暱。這些有趣的元素,讓讀者不會對無止盡的等待感到不耐煩,因為這漫長的等待不過是上校的日常生活,一邊等、一邊生活著,小說也不知不覺翻完了。許多作品描寫「生活」的可怕之處,以凸顯「意外」的價值,但「沒有人寫信給上校」反其道而行,讓「生活」顯現它自己的價值,畢竟沒有這些柴米油鹽的調劑,任何堅持都將嚴峻得令人難以忍受。

結語

  這篇故事的基調和契訶夫的作品相似,但是篇幅又比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長,所以可以更從容有餘裕的描寫人物之間的交織互動,凸顯日常生活的感覺;在契訶夫或歐亨利篇幅較短的作品裡,就比較不容易呈現這種氛圍。(當然,兩人的短篇小說劇情張力就更飽滿。)


  書底封面稱主角為「二十世紀小說中最難忘的人物」,我是覺得過度誇大了。好的人物塑造自然會在讀者心中以某種姿態存續下去,不管在作品裡他是生抑是死,還是生死未明。故事裡的上校──沒有名字,只有一個簡單的信念──就是這樣一個人物,扎根於現實、與理念搏鬥,就跟你我一樣。我們以為讀完小說就忘去的,其實早就活在我們心裡。

參考資料

  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