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後隨想:「便利店人間」
前言
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,我們是怎麼知道要把人生活成現在這個樣子的?古代的社會有著相對固定的職業與道路──承襲職業、成立家庭──事實上一直到上世紀都還是如此。在自由的現代,人生似乎沒有那麼絕對,不同生活文化逐漸受到重視;可是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答,我們是怎麼知道如何踏出下一步?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嗎?話又說回來,難道古代人就從來沒有這個困擾嗎?
有的話,那應該是有錢人吧?拍攝於桃園後火車站。
我的回答是:作為有著強烈群體性的動物,人們的想法大致相似,在生活中潛移默化、將群體的思想內化為自己的思想,人們就獲得了答案。這也揭示了另一個面向:有些人的答案會不一樣,活著和群體不一樣的人生,因為他們的思考──或者說對世界的認知──和群體不一樣。而且從古代到現在,一直存在著這些人。「便利店人間」這本小說,讓多數從屬於群體的讀者,體驗這些人的感覺。
老實說,原本我預期小說會著重描寫便利店的日常與人際之間的磨合,翻完書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。讀完小說,我感覺像是碰到了知己:那種可以抓到你的癢點或痛點,好好撫慰(或折磨)一番的作品。翻譯得也很好,文字樸實而平易近人。據說還得了芥川賞,相當厲害。
書籍資訊
- 書名:「便利店人間」(コンビニ人間)
- 作者:村田沙耶香
- 譯者:王華懋
- 出版:悅知文化,初版三刷,2017/08,網路連結
隨想
這篇小說以第一人稱敘述,而且從字裡行間可以感受到「我」的情緒與世界觀,因此很像是「私小說」的創作手法。這種創作手法的目的,就是要讓讀者「扮演」小說中的敘事者,而由於我們的主角不是「正常人」,這樣的安排特別好玩。
主角古倉惠子從小就有著異於常人的認知,情感淡漠、無法理解情境中的暗示。比如說,班上的男同學打成一團的時候,古倉為了制止他們,直接拿鏟子K男同學的頭;她沒有多想,單純認為這樣可以讓他們安靜下來。考慮到在學校的情境,像其他同學一樣把老師找來是比較合理的。從古倉對過往的回憶,我們知道:她無法判斷什麼是「合理的」,特別是「大家認為合理的」,因為她自己的「合理」是如此與眾不同。
為了讓家人放心,古倉開始隱藏自己的本性,非必要時不開口說話,雖然因此省去不少麻煩,卻也失去結交朋友的機會。沒有什麼人生目標的古倉在讀大學時,偶然遇上一間「像水族箱一般透明閃亮」的新開幕便利店,正在招募店員。好奇的應徵了兼職店員,就這樣做了十八年。起初身邊的所有人都為此感到開心,畢竟「打工」是出社會的初嘗試──要步上正軌了吧?找到正職、結婚、組成家庭,古倉終於變得「正常」啦──大家這樣想著。可是打工的工作做了十八年,又變得「不正常」了。
即使在臺灣,打工族也經常被認為沒有人生規劃──沒有足夠的收入,就沒有能力結婚、生育──更何況是在重視社會規範的日本。看著主角不時發覺家人與朋友對她感到奇怪的反應,讓我心頭一緊,皮膚底下的那個「異物」也蠢蠢欲動,像是感知到相似的存在。
待我一回神,就像小學那時候一樣,眾人都有些疏遠我,把身子轉開,眼睛卻帶著好奇,就像觀察某種可怕生物似的望著這裡。
啊,我變成異物了。我茫然地想。
…
正常的世界極度高壓,異物會靜靜地被剔除,不正常的人會被逐一處理掉。
這樣啊,所以才非得修好不可;如果修不好,就會被正常的人給剔除。
即使在如魚得水的便利店,古倉也對這類情境相當敏感。讀到下面這段文字時,我心跳都漏了一拍,因為古倉內心冒出的念頭過於現實:
「那種年紀還被便利店開除,真的沒救了。希望他就那樣死在路邊算了。」
眾人大笑,我也點頭附和。「就是說啊!」
同時心想,等我變成異物的時候,也會像這樣遭到排除。
就算有這樣的認知,古倉也不知道要怎麼改變,直到與被便利店當作「異物」排除的前同事白羽重逢。白羽和古倉簡直是完全相反的兩人:白羽對世界的認知深刻而極端,強調現代與繩文時代都被社會規範強力主導,卻逃避這些規範,連工作養活自己都做不來;古倉無法掌握社會規範,只能照著幾條規則行事,卻受便利店工作的明確規則吸引,努力扮演著「正常人」。同為「異物」,一個人大聲喊道「我就爛」,另一個人則是高呼「我很有用」,因為互補的需求而開始同居:白羽依賴別人養活自己,古倉則嘗試變得更「正常」。
所以明明「開始同居」應該是件好事,古倉的妹妹在得知真相後,崩潰得大哭。身為姊姊最親近的人,看著姊姊長期以怪物的姿態存在、深陷於異常的痛苦中自己卻無能為力,會有這樣的情緒和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吧?
意義的簡化帶來超現實的感受。
不過,也多虧了與白羽同居的這段經歷,古倉才明白自己的人生不為了別的,就為了便利店:
「我醒悟了。我不僅僅是個人,更是個便利店店員。即便我是一個扭曲的人,即便養不活自己而路倒街頭,我還是無法逃離這個事實。我所有的細胞都是為了便利店而存在的。」
沒有其他的慾望、追求,只要能做為便利店店員度過每一天,活著就是有意義的。所有意義都在於便利店。老實說,這還能算是人嗎?其實古倉也很清楚,不算。
「我不會跟你(白羽)去的。我是動物,便利店店員這種動物。我無法違背我的本能。」
「沒有人會容許的!」
「不,即使沒有人容許,我依然是便利店店員。身為人的我,或許有你這個人比較方便,家人和朋友才能放心接納;但身為便利店店員這種動物的我,完全不需要你。」
在這裡把小說標題回收了。日文的人間是「人類」的意思,所以「便利店人間」就是「便利店人」,和「派對動物」是一樣的用法。對古倉來說,她先是一個「便利店人」,然後才是「人類」,那個她感到生疏、異樣的形式。這是多大的肯定,就像我們在與愛人依偎、與家人相處的時刻感受到生而為人的美好、感動,古倉在便利店補貨、清潔、結帳的同時感受到身為便利店店員的美好──以電腦來比喻,古倉的「人生作業系統」是由便利店安裝的,我們的則是pre-installed──從這個角度來看,像怪物一般的古倉惠子,確實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啊!
也許人從出生起就在追求的,不是活出群體理想的人生,而是成為一個有意義的存在。
書末附上作者「寫給便利店的情書」,十分動容。愛就是愛,管它對象是人還是便利店呢?這般純粹而熾烈的愛情,也要教「正常人」羨慕不已吧?
結語
有時候,我覺得自己一直在過著一種「可怕的」生活。想著「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會結束?還是應該做出一些改變吧」然後繼續原本的生活方式,如果是與他人相仿的生活那也罷了,偏偏不是,所以才顯得可怕。
就像書中的主角一樣,我一直沒有改變的原因,大概是因為內心並不覺得需要改變。也像書中主角一樣,想要單純地為了某些東西活下去,而不考慮所謂「人生的進程」。不過我還有美食慾、性慾等等慾望,大概比書中主角更像「人」一點吧?
寫出這本書的作者相當厲害。能夠寫出這種心理,要有豐富的觀察力──對外與對內──以及同理心。沒錯,我並不認為作者和小說主角有著一樣的人格特徵;事實上,我認為寫小說要具備高度的同理心與社會常識,這對擁有特殊人格的人來說非常困難。即便如此,作者還是寫出了這些心理,而且我覺得相當貼近某些人的真實,這是怎麼辦到的?
也許是觀察身邊的人、參考新聞報導或相關書籍,然而我覺得最關鍵的是「內省」,觀察自己在工作時的心理、分析自己對工作場所的特殊感受、乃至於嘗試從「世界」的角度來檢視群體裡的自己。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一些極端私人的感受──那是身為人類,以自主意識對抗這個世界的殘跡,也是與「不正常的人」之間的一絲連結,因為他們自始至終都在對抗著。
否則,描寫精神異常以及特殊人格的作品這麼多,總不能推論每一位作者都不是正常人吧。(可以嗎?)
參考資料
無。